家中長輩年紀漸長後,原本熟悉的樓梯,卻成了生活中的一道障礙。無論是長輩腳力退化、行動不便,還是家中成員突如其來的身體變化,家庭成員上下樓時的安全與便利,都變得格外重要。
鐵獅升降椅正是為此而生,讓每一次上下樓的移動,不再需要他人攙扶,不再擔心跌倒風險,重拾自由與安心的生活節奏。
鐵獅升降椅產品特色亮點
1. 量身打造,完美貼合每一處樓梯
鐵獅升降椅由專業團隊實地丈量,依照每一戶樓梯的傾斜角度、寬度與轉折處進行客製化設計,無論是直線樓梯、轉彎樓梯、或狹窄空間皆可安裝,最大化使用效能與安全性。
2. 穩定安靜的運行體驗
搭載高效能馬達與抗震軌道技術,運行時幾乎無聲,不影響家中其他成員的作息,尤其適合多世代同住的家庭環境。
3. 乘坐舒適,操作簡便
座椅設計符合人體工學,坐墊柔軟包覆感佳,搭配可調式扶手與腳踏板,提供使用者最舒適的搭乘體驗。操作方式直覺簡單,長輩一學就會,一鍵啟動即可上下樓。
4. 安全防護周到完整
內建多重安全設計,包括感應障礙物自動停車、緊急停止按鈕、安全帶固定裝置等,確保使用者乘坐過程萬無一失,真正做到「安全第一」。
5. 收納靈活不佔空間
座椅與腳踏板可向上摺疊,平時不使用時不會影響他人通行,保持樓梯空間的整潔與動線流暢。
鐵獅升降椅適用對象
1. 銀髮族與行動不便者
對於年長者來說,每天上下樓可能是體力上的負擔,甚至潛藏跌倒的風險。鐵獅升降椅能讓長輩在家中安全移動,減輕家人照顧壓力,也讓他們保有更多自主與尊嚴。
2. 身體康復中或暫時行動不便者
手術後、意外受傷或疾病復健期的民眾,也非常適合使用升降椅作為短期輔助工具,讓恢復期間能自由上下樓,避免因摔倒導致二度傷害。
3. 多樓層住宅、樓中樓住戶
無論是一樓至二樓的傳統透天厝、樓中樓公寓、或是佛堂設於高樓層的家庭,升降椅皆可依照樓梯形式進行安裝,達到省力又安全的垂直移動效果。
鐵獅升降椅客戶案例
案例一:打造友善借書環境,臺中東勢圖書館完成無障礙出入口改善
位於東勢的這座在地圖書館,一直以來都承載著豐富的知識資源與閱讀魅力。然而,過去後門僅設有傳統階梯,對於使用輪椅、助行器或年長行動不便者來說,上下樓的挑戰不容小覷。雖然館內空間舒適、藏書豐富,但若無法順利進入,知識與平等的距離,便無形中被拉遠了。
為了讓圖書館真正成為全民都能親近的友善空間,臺中市政府積極推動公共空間無障礙改善計畫,並將東勢圖書館納入重點改造場域。此次工程,特別於後門樓梯處增設輪椅升降平臺,大幅提升進出的便利性與安全性。
升級亮點一次到位,打造安心無障礙動線
全新設置的輪椅升降平臺具備多項貼心設計,讓每位使用者都能感受行動自由的力量:
- ✅ 動線順暢直達後門階梯,不必再繞道進入
- ✅ 依循《建築物無障礙設施設計規範》打造,全面安全有保障
- ✅ 承重高達220公斤,適用多數輪椅與輔具
- ✅ 操作簡便,配有遙控器與緊急停止裝置,使用者與陪同者皆能安心操作
- ✅ 平臺可收折設計,不使用時自動收起,不影響他人通行
這項改造,不只是為輪椅使用者而設,也考量到了長輩、孕婦、短期受傷者等各類行動不便的市民。從今以後,無論年齡、狀況,都能自在走進圖書館的大門,享受閱讀的美好時光。這不僅是硬體的升級,更是城市對平權與共融的實踐。
案例二:高雄獨居長者的守護神
高雄市的一位住戶委託,家中為三層樓透天建築,樓梯坡度較陡,長輩因年紀漸長,膝蓋退化、行動遲緩,原本熟悉的家,竟逐漸變成生活中的隱形障礙。上下樓對他來說,不只辛苦,更隱含著跌倒風險,讓家人非常擔心。
為了讓長輩能夠自在、安全地上下樓層,我們規劃並安裝了直線型樓梯升降椅,全程客製化設計,從安全性、舒適性到美觀性都一一考量。安裝後的效果,不僅提升生活品質,更讓家中氛圍輕鬆許多。
案例三:家中有中風癱瘓的患者,失去生活自主權
在臺中一棟三層樓透天住宅中,一位中風後癱瘓的長者,正與家人一起努力適應新的生活節奏。從前能自由活動的樓層,突然變得遙不可及,樓梯成了最大的障礙。家屬深知,若無法安全上下樓,不僅生活空間被迫受限,連復健意願與生活尊嚴也會跟著流失。
為了改善這樣的困境,家屬與我們聯繫,討論樓梯升降椅的解決方案。經過到府評估後,我們針對長者的身體狀況與居家環境,規劃出一組專為重度行動障礙者設計的高背型樓梯升降椅,並加裝5點式安全帶,大幅提升乘坐穩定性與安全性。
全臺樓梯升降椅服務,專業到府|北中南鐵獅升降椅都使命必達
無論您在臺灣的哪一個角落,只要有需求,鐵獅升降椅都能提供快速、專業且貼心的到府安裝與售後服務。
【北部地區】
包含臺北市、新北市、基隆市、桃園市、新竹市與新竹縣等地,我們的團隊能迅速抵達現場,協助評估樓梯環境、提供最合適的安裝建議,並安排專業施工人員完成裝設。
【中部地區】
臺中市、彰化、南投、苗栗等地區,是我們服務經驗最豐富的地區之一。不論是透天厝、社區大樓、圖書館、公家機關或醫療機構,我們都有眾多成功案例可供參考。
【南部地區】
高雄、臺南、嘉義、屏東地區,我們團隊有可以前往進行評估與安裝。許多南部家庭選擇鐵獅升降椅,就是因為我們快速的服務與實在的價格,幫助年長家人重拾上下樓的自由。
亮點加值服務:協助申請政府補助,讓負擔更輕鬆
除了提供專業的樓梯升降椅安裝與售後服務外,鐵獅升降椅也貼心為您提供補助申請諮詢服務。只要您符合資格,我們將協助您準備相關文件、了解流程,讓您更輕鬆申請政府提供的輔具補助,減輕經濟壓力。
✅ 補助申請服務包含4大項目:
- 初步資格判斷:由專人協助確認是否符合申請條件(如身障證明、身心障礙等級、居住地資格)
- 資料準備輔導:協助填寫申請表單、蒐集醫師診斷證明或社工評估報告
- 文件提交建議:依各縣市政府流程,提醒您該洽詢的單位與遞交方式
- 施工配合時程:配合補助核定流程,安排施工時程,確保不影響申請資格
提醒:補助金額及資格依照各地區規定而異,建議可先撥打我們的免付費專線或加入官方 LINE 洽詢,我們將根據您的需求提供最即時的補助資訊與申請方向建議。
✅ 免費現場評估・全臺皆可預約
不論是居家安裝、公共空間改善、或為即將入住的長輩預做規劃,只要一通電話或加LINE洽詢,我們都能為您安排現場評估,提供專屬的解決方案與合理報價。
免費專線服務 :0800-807387
官網:https://tieshichia.com/
立即加入官方LINE,獲得一對一諮詢:https://lin.ee/Nu9dtm4
北屯樓梯升降椅維修
家,是最安心的避風港,但當樓梯成為負擔,每一次的上樓與下樓,對長輩、行動不便者或家中小朋友來說,都是一場無形的挑戰。鐵獅升降椅深知每個家庭的需求,專為臺灣居住環境量身打造,結合安全、舒適與貼心設計,讓每一層樓之間不再遙遠。 后里樓梯升降椅安裝推薦評估
我們的升降椅不只是設備,更是一份守護家人的心意。從首次諮詢、到現場評估、到專業安裝與售後服務南港樓梯升降椅安裝推薦條件
鐵獅團隊全程陪伴,讓您在每一步都放心。無論是透天、社區大樓、商辦空間,甚至特殊建築結構,我們都能提供最適合的解決方案,真正做到為每個家庭打造安全無障礙的生活環境。臺北樓梯升降椅案例分享
如果您擔心安裝過程或經濟壓力,也不必煩惱!鐵獅升降椅提供一站式輔助諮詢,協助您了解政府補助資格、準備申請文件,讓您減輕費用負擔,同時享受最安心的專業服務。大雅樓梯升降椅居家安裝推薦
現在,就是改變生活品質的最佳時刻!永和樓梯升降椅長輩適合嗎
別再讓樓梯限制家人的行動,讓鐵獅升降椅替您守護最重要的家人。樹林樓梯升降椅推薦
27歲生日感言(一)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第一次想寫點什么,一是為了總結,二是為了紀念。洋洋灑灑寫了近兩千字,但是最終,我沒有上傳到這里。我也不知道為什么。也許有些真實的東西是不能夠讓眾人看到的,藏在心里自己品味回念。 生日的今天,感謝辛勤勞累的母親。其實我從沒有給自己過會生日,是母親告訴我今天是我的生日,讓我好好過一過。只是我從來也不在乎自己的生日,從沒有為自己的生日買過蛋糕,記得小時候過生日,母親總要做面條,幾道小菜,那時的我就知道是自己過生日了。上學和就業后,都是在外面,父母打電話告訴我該過生日了,我敷衍著,然后繼續忙自己的事。 最讓我覺得有意義的是2004年的那個生日,那天父親給我打電話,告訴我今天是生日,自己要好好過一過。我正在路上,準備參加全國大學英語四級考試,很幸運的是,后來得知我通過了英語四級,而我們兩個財會班八十多人,只有五個人通過,較為自豪。 母親,給予我生命,雖然今天的我和父母在諸多問題上已有很大的隔閡,許多問題意見相左的問題只要談論就會發生。但是親情之間不摻雜任何利益。我想對父母親說聲,感謝你們。 其次,要感謝的就是我至親的人。 再次,我要感謝現在所處的團隊和團隊里對我諸多照顧和培養的長者領導,我的成績離不開你們的信任、培養和支持。 當然,我也要感謝那些支持我或反對我的朋友,你們都讓我有了或深或淺的成長。 27歲的生日,我很欣慰,我懂得了“腦子決定步子”,“學習是一生的事業”,知道了要時刻提升個人資源,要有目標,而且目標不能錯位。 27歲,我很平靜的高興著。 27歲生日感言(二) 也許到了我們這個年齡,不會再有生日禮物了吧。記憶中的生日禮物,好像還是八年前了。那時候每年都會有一個開心的生日和圣誕節。而現在卻一點一點被現實和時間摧毀。所以過了25歲之后,每年都會努力想忘記自己的生日。 不是媽媽的祝福,我可能真的會忘記了。 今天,我鄭重地感謝爸爸媽媽,感謝他們賦于我生命,并且撫養我成人。在這27年里面,是爸爸媽媽給了我最無私的愛,給了我最溫暖的家庭。于是,我總是習慣了被他們時刻呵護著。不小心受傷的時候,總感覺有一個地方可以棲息,有人可以維護和關愛自己,就算失去了全世界,我還有最親愛的爸爸媽媽。我是個感情非常脆弱的人,所以我對感情非常認真和執著。我今天生日的愿望只有一個,就是希望爸爸遠離痛苦,不要再被病魔折磨,希望爸爸多給些時間讓我多多照顧他。如果可以,請上天懲罰我,讓我承受他的痛。現在的我,有如千刀萬剮。我不想接受,不想面對,他們所謂的事實。我希望每一個生日,都有他們陪我。 其次,要感謝曾經傷害我的人。感謝他們讓我學會保護自己,讓我知道社會的現實,人心的險惡,讓我看清楚世界與人。 最后,要感謝在我生命中最失意的時候,扶我一把的朋友。我出自真心的感謝。無論我們是否天各一方,無論世事如何變遷,我會把這一份情誼,永遠放在心里。 最最后,強烈地祝自己生日快樂,愿望成真! 27歲生日感言(三) 一天的忙碌終于結束,我獨自坐在電腦前看著窗外,透明的月亮把夜空映的通明。清澈、深邃,一碧如洗,云兒朵朵,星星不多。清風習習,沁人心脾,立秋之夜,乳鴉啼散玉屏空,一枕新涼一扇風。睡起秋色無覓處,滿階梧桐月明中。不是家人提醒我都忘記了今天是我的生日——27歲的生日,也是一年之中的“落一夜而知秋”的立秋! 27歲,使我想起了很多。窗外夏夜的夜色讓心靜的我想起過去嘗過心酸,也體會著生活的無奈。時間的流逝也讓我懂得在愛情的可遇而不可求,也從中體會到親情的溫暖。茫茫人海里,沒有你我也堅信我可以等到黎明的曙光。所以,我退縮也罷,放棄也罷,不在為了你而眼淚施虐!懷揣著太多太多的遺憾,目睹著春夏秋冬的輪回,在季節的蕭瑟中,有些人,(www.lz13.cn)一旦錯過就不再;有些事,是永遠都不可復制的。在生命的殘缺中,領悟出了人生的真諦。 27歲,使我想起了很多。窗外夏夜的夜色讓心靜的我想起過去嘗過心酸,也體會著生活的無奈。時間的流逝也讓我懂得在愛情的可遇而不可求,也從中體會到親情的溫暖。茫茫人海里,沒有你我也堅信我可以等到黎明的曙光。所以,我退縮也罷,放棄也罷,不再為了你而眼淚施虐!懷揣著太多太多的遺憾,目睹著春夏秋冬的輪回,在季節的蕭瑟中,有些人,一旦錯過就不再;有些事,是永遠都不可復制的。在生命的殘缺中,領悟出了人生的真諦。 27歲!使我成熟了許多。從一個“淑女”被叫成“熟女”,懂得在愛惜自己中堅強的生活。再苦的日子里,也會為自己找到解脫的出口,不再乞求你憐憫。沒有你的日子里,我一樣過的很精彩。今天,我把你永久的封存在過往的記憶里。以后,將來,我都會是個生活的強者,不再回頭,不再留戀身后的風景。 27歲!使我更加的堅強了。懂得了什么叫“逢場作戲”,什么叫“阿諛奉承”,什么叫圓滑做人,圓滑做事!什么又叫“腦子決定步子”。 當點燃27歲生日蠟燭,當時間的流逝冷卻了熾熱的激情,當愛情演變成遍體鱗傷的愁情;當幸福的往事成了黯然的回憶,這時夜漸深,那些散碎的記憶仍然會波動心中的那根不解的弦!走到陽臺倚窗望夜空,透亮的月亮把夜空映的通明。心情豁然。有道是“明月只酬有心人”…… 24歲生日感言 30歲生日感言 40歲生日感言分頁:123
韓少功:鞋癖 一 媽媽說,父親理發去了。 媽媽說這話的時候是二十多年前。 初秋的一天,天氣很熱,夏天還晾在金光灼灼的窗戶上。我想象那天父親照例把衣領整理得十分邏輯與理性,十分合乎社會公德,與守門人談了幾句關于修理自來水管的話,然后踏著地上老槐樹的白色花瓣,從容地朝著陽光迎面闖過去了。 派出所接到了尋人的申報,但一連數天沒給任何消息。媽媽便自己去尋找,搜尋一切不懷好意的地方,比方鐵軌或水井。我想象她找到了不少陌生的面孔,有的掛著漂亮的耳環,有的嘴里鑲了金牙,有的臉上凝固某種對鄰居或親人的憤憤不已,但他們都很陌生,不是媽媽搜尋的目標。那是一個人口突然減少的季節,不是因為戰爭,也沒有瘟疫,而是一場政治風暴襲來——而這場風暴將來終究會被遺忘或者誤憶。 人們興高采烈地競相揭發和游行,連我也同樣處于激動和亢奮之中,以至我父親去理發的那一天,我居然不在家,一連數天在外地享受革命學生的免費旅行,到處觀看大字報和標語。 看見母親每天傍晚怏怏地空手歸來,父親單位上好些面孔總浮出一絲勝券在握的微笑。其實,他們在我父親辦公室的抽屜里找到了遺書,遺書說他有罪,是反黨反社會主義的罪人,說他希望家屬子女都與他決裂,永遠忠于革命等等。他死到臨頭還那樣語詞簡潔語法嚴謹標點準確。但那樣一張紙,哄得過那些經常做體操又經常吃補藥的同事嗎?那些我一直稱為伯伯阿姨的面孔,都滿臉深刻、機警、大智大慧,競相把每一聲咳嗽都制作得底氣十足老沉練達和意味無窮。他們輪番來啟發我們全家:你父親的哲學課和語法課都講得很好,這樣個聰明人怎么會自殺呢?怎么可能自殺呢?不不不,你們得仔細想一想,再想一想,他不可能到什么朋友那里去了嗎?比方說,在美國或者臺灣是不是有朋友?……這樣啟發的時候,伯伯們和阿姨們總是對我和善地微笑,期待著我熱淚盈眶,然后勇敢坦白與父親的合謀。 媽媽驚恐地叫起來:“不會的,他只拿走了四毛錢,他絕不可能叛黨叛國……” “為什么總沒找到尸體呢?” “活要見人死要見尸吧?” “他難道蒸發了不成?” 他們一針見血。 尸體便成為了一個問題。沒有它,懸案就沒有結論,我們就擺脫不了同案合謀的嫌疑,就得永遠被警覺的目光照顧,就一天也少不了聽那些令我們心虛氣短的咳嗽。從門外那些臉色看來,很多人們在摩拳擦掌地等待,看吧,好戲還在后頭,真相總要大白,事實一定勝于雄辯。這使我們突然明白:對于我們來說,父親活著不會比死去更好。 媽媽整個人瘦了一大圈,急得太陽穴深深地坍塌下去,哭泣時一絲絲晶亮的鼻涕被揪甩出來。“人又不是一根針。一根針也可以找到了。這么大一個人怎么就找不到了呢?你就是上了天入了地也得留個影子吧?” 她詛咒父親:“你好蠢,好蠢呀。你要死,就干干脆脆去死,明明白白地死呵。兒女都小,你不要糟踐他們呀,不要拖累他們呀。這院子里有井,家里有電線,街上有汽車,藥店里有安眠藥,哪里不能死呢?……” 我也在偷偷思忖:父親可千萬別還活著呵——雖然這種閃念使我深深驚恐,自覺大逆不道而且殘忍。 媽媽的哭泣沒有使門外的面孔們釋疑。他們仍然沉著地看報紙和熬藥,沉著地掃地和洗衣,乘涼時把蚊蟲拍打得叭叭響,且看這婦人如何再表演下去。在我聽來,那夜里此起彼落的叭叭叭,似乎是歡呼新生活開始的從容鼓掌。 媽媽開始了一個更為宏大的尋找計劃。她拉上姑姑,每天早晨帶上干糧和水,帶上遮陽的草帽和蒲扇,兩人手挽著手堅定出發。我在家里做飯,等待她們回來。在我幾乎絕望以后的那一天,媽媽靜靜地出現在門口,頭一昂,眼里閃耀異樣的光輝。左鄰右舍也聞風擁入我家,擠得椅子吱吱嘎嘎移動。“找到了么?”“找到了么?”……所有的目光都投向我媽。她頭一扭,根本不理睬這些家伙。姑姑則小心地說,她們在湘江下游十幾公里處的地方,訪到了一位農婦。農婦說一個多月前岸邊曾漂來一具男尸。媽媽與姑姑隨著農婦的引導,找到了河灘上一個臨時墳堆。一時找不到工具,兩人就用手指去摳。不過幾分鐘,媽媽就摳到了泥土下一個她所熟悉的衣角,還摳到了一張滿是泥巴的嘴——我想象,那個男人曾恨恨地把這個世界咬了一口? “怎么斷定就是他呢?”一位阿姨不甘心沒有來自美國或臺灣的電報。 母親神色激動地宣布,斷什么定?有他的鞋子,有合得上的時間,有當地派出所拍下的照片,還有他的羊毛背心……還有什么屁放嗎?他死了!死了! 媽媽的鞋子糊滿黃塵,成了個泥殼,右邊一只鞋已前頭開花,露出了大指頭。她用勝利者的眼光掃視那些面孔,看他們如何躲躲閃閃地表示信任,表示理解,表示遲到的同情,看他們等候多時之后沮喪而乏味的支支吾吾。媽媽贏了。 大姐哭起來了。 大哥哭起來了。 媽媽也哭了。我們全家有了理直氣壯哭泣的權利。我們哭得如釋重負安心落意乃至有些興高采烈——哭聲是確證父親已經死亡的凱旋與慶祝。 但父親永遠不再有了。他消失于一九六六年九月二十七日。這就是說,我們吃早飯的時候,他不再有了。我們吃中飯的時候,他不再有了。我們吃晚飯的時候,他不再有了。我們吃完飯洗碗的時候,他不再有了。我們洗完碗喝茶的時候,他不再有了。我們邊喝茶邊談論天氣或談論鄰居或談論政治的時候,他不再有了。我們上廁所或去浴室的時候,他不再有了。在我們的一切時刻,他不再有了。 二 父親是否真正死了,其實我總是疑惑。 他不再有了,不再在我面前語法嚴謹地闡述黨報社論以及譴責自己的過錯,但他就不可能在別的一扇窗子后凝望?或在遠方的一條街道上行走嗎?不在并不一定是消失。以前他出去講課,開會,下鄉支農,都不在我面前,沒有什么奇怪。“不在”為什么就必定是“死去”?一九八八年,我乘船渡海遷居海南島的時候,一九九一年我乘機飛離國門看窗外大地刷刷刷滑落的時候,還在困惑于這個問題。似乎我在輪船和飛機指向的前方,還可以找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如果不是因為害怕和慌亂,當時我應該跟著母親和姑姑去河灘上遷墳。那樣我可以找到更多的根據,證明陌生河灘上的陌生死者,并非我父親。 派出所提供的照片,只是一個模模糊糊的肉球,光滑閃亮,膨大松泡,除了眼角一條皺紋有點讓我眼熟,那肉球與父親面容并無太多相似,很有假冒之嫌。大姐還告訴我,死者身上的毛線背心也不大像母親所為。母親的針線要粗得多,織出的男式背心不應該是那種麻色,應該是一種淺灰色。 是的,我也記得是淺灰色,淺灰色的毛線背心到哪里去了? 我仍能嗅到父親的氣息,是他柔軟腹部滲出來的溫鮮,是他腋下和胸口汗漬的微酸,還有刮過胡子以后五洲牌藥皂的余香——媽媽常要他用這種藥皂,防治他的神經性皮炎。這種氣息來自那一個晚上,當時我跟著他假期支農后剛剛回家,睡在一只竹床上。我醒了,背上很癢很舒服。我發現他正用蒲扇驅趕蚊子,輕輕撫摸我光溜溜的背脊,小心剔著我背上暴曬后脫落的皮膜,似乎在對媽媽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毛佗真是長大了,十三歲的人就能挑一百二十斤紅薯了。一百二十斤紅薯,我看了秤,真是一百二十斤……” 我驚異萬分,父親居然能像其他人的父親一樣,對我有如此親昵的舉動。他平時為什么總是端著一臉嚴肅,總是離我遠遠的? 他又說:“毛佗也懂禮貌多了。那天吃飯,他在老鄉面前還能講講客氣,說老鄉燒菜身手不凡,每一樣菜都余味無窮,嘿嘿,余味無窮……” 這是我在農民家吃飯時耍弄初中生的文雅,好容易才憋出來的一句,并無什么幽默和別致。父親也許覺得兒子的表現未受到旁人的重視,后來轉彎抹角一再重提了三次。可惜人們仍沒有什么反應,嘰嘰喳喳說著什么谷子和天氣。他大概一直為此事遺憾。 我仍然閉眼裝睡,希望時間慢慢走。我裝著不經意地翻身希望時間慢慢地走,我裝著睡意正濃連嘴都忘記合上希望時間慢慢地走。我害怕他略略粗糙的指頭,停止——在我背上的撫摸。 我忍住了鼻酸。 他是個謹小慎微的人,甚至對自己的子女也軟弱。有一次他午睡了,我們幾個小把戲憤恨他未能帶我們去游泳,悄悄偷走了他的眼鏡和香煙,在他頭上扎了個沖天小辮,在小辮上掛了些草須。他迷迷糊糊醒來,也沒照鏡子便出門上班去了。他肯定被同事們哄笑,也忍受著沒有眼鏡和香煙的苦難,但他回來只是咕噥兩句“沒名堂”,便算事情了結。我們這才一個個從桌子下或柜子后鉆出來。 我還記得,有一天他騎車回家時摔了一跤,右腳被一塊破瓷片劃了道大口子,血涌如注。路上圍了一圈閑人觀看。他躺在地上,看見我哥哥挎著書包放學回家,也擠進人群看了看。不知為什么,哥哥沒有任何表情和舉動,又退出人群自個兒走了。父親被別人攙著回家,后來向媽媽偷偷說起這事,顯得十分傷心。“沒名堂,這沒天良的,他就自己走了。”但他仍對我哥寵愛有加,尤其對大兒子的作文十分得意。與客人談話,總是處心積慮地要把話題繞到作文這方面來,然后極為謙虛地提到兒子的作文獲獎,說這小家伙生性愚魯承蒙錯愛枉擔虛名等等。那時候他滿面紅光,大呼大喚地要喝酒。 全國鬧饑荒的那些年,他患水腫病,雙腳腫得又白又大,經常氣喘吁吁,一坐下去就怎么也站不起來。但他把單位照顧他的一點黃豆和白面,全讓給孩子們吃。假期他還搶先報名,去農村參加勞動,然后帶著陽光燒烤出來的一身黑皮,帶著手上和腿上很多蟲咬草割的血痕,疲憊不堪地回家。家里一大堆南瓜和冬瓜,或者紅薯和土豆,通常是支農者的收獲。在這個時候,他躺在一邊喘息,微笑著享受兒女們回家時的歡呼雀躍。 他常常有些頭暈,身體不大好。媽媽便給他買了一個很大的牛肉罐頭,但他舍不得吃,說過節時大家一起吃。他把它放在柜子上,像供了一座菩薩,讓我們充滿幻想和興奮地把它景仰了兩個月。其實,這個罐頭誰也沒吃上。有一個賊來到家里,把罐頭拿走了。媽媽氣得火冒三丈,罵過了賊就罵他,罵到惱恨處,連他哪次掉了幾塊錢,哪次讓鄰居占了我家的便宜,連同他出身地主以至禍及子孫等等我們還不太懂的事,也一股腦罵將過去。 他坐在門外,默不吭聲。 他沒有吃飯,走了。后來那半個月里他一下班就深入街頭巷尾,想找回牛肉罐頭。也真是巧,他居然找到了賊,是在派出所的辦公室里——小偷在另一次作案時被發現,由別人扭送到派出所。 當然,罐頭早被吃掉,連罐頭盒也無影無蹤。父親不但沒有要求賠償,連罵都沒有罵一句,看到盜賊不過是一個無衣無食的窮人,還往對方手里塞了點錢。 他從沒在家里說過這件事。我是后來從鄰家孩子那里知道的。 三 也許,那個夏夜里的父親預感到厄運來臨,預感到自己將要去理發,將要朝著陽光迎面闖過去,才給我留下了史無前例的撫摸。他照例不會說什么。這已經足夠。這短短的一刻的撫摸已足使我記住他的氣息,足使我憑借這種氣息去尋找淺灰色毛線背心。他知道他的毛佗能挑一百二十斤重的紅薯了,他看過秤的。他知道我是他的兒子,如今已經長大成人。即使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忘卻了他,兒子還是能找到他。他對此完全胸有成竹。 我找出各種借口出門去,比方去看游行什么的。我狗一般地四處亂竄,有時在某條街上接連著來回一二十趟,卻不知道應該干什么。據實而言,我怕見到同學,怕見到鄰居以及任何熟人,只能專走偏僻的小街小巷。有時候從熱鬧的大街一拐進偏僻小巷,就如籠鳥歸山心花怒放,有一種脫離危險地區的放松。因為在這種小巷里,人們不大可能認識我,不大可能辨認出我滿臉的恥辱。他們更不會像學校里的那些紅衛兵,貼出“老子反動兒混蛋”一類標語,把住教室的大門,只容革命家庭的子弟通過,讓我們這些所謂狗崽子跳窗子或鉆墻洞,在他們的哄笑中滾他媽的蛋。 我到處尋找,追上每一個形似父親的背影,看他們的面孔是不是能讓我驚喜。我去過父親經常出入的書店、劇院、圖書館、郵電局以及西餐廳,看熙熙攘攘的人流里,是否有什么奇跡發生。我還去過郊區,想找到父親說過的一個小屋。他說那小屋依山傍水,門前有兩棵高大的梧桐樹,還有一個葡萄架,有葡萄架下竹制的桌椅。還記得他說過,小屋的主人姓王,用石頭壘墻,用石板鋪地,家具都是用粗大的原木隨意打成,幾櫥好書涉及古今中外,一個裝酒的葫蘆和一個大嘴的陶質豬娃,給他印象特別深刻。他說他走遍大江南北,就發現了那個神仙的去處,真想自己一輩子都住在那里。 他現在是不是隱居在那個石墻石地的小屋?如果是的話,我該去哪里尋找它?半個月下來,我找遍了南郊與北郊,東郊與西郊,幾乎一切依山傍水的地方都沒放過。有時候我覺得目標已經逼近,覺得自己被一雙隱藏著的眼睛盯著,甚至感到父親的氣息就彌漫在某個門口,或某個墻根,或某個小道。就是說,他來過這里,或者說剛才還在這里。只是我猛一回頭,他就閃身離開或彎腰躲藏,不讓我識破他布下的迷局。 有一天在渡河碼頭,我發現人海中有一條身影極像他,也是花白的鬢發和寬闊的肩膀。我跑過去,但要命的人影一頭扎進了公共汽車。 我應該喊他嗎?應該喊他爸爸嗎?我稍一猶豫,汽車就慌慌地開走了。 “您看清剛才喝茶的那個人了么?”我問一個擺茶攤的老漢,“他穿著什么樣的鞋?多大的年紀?是不是有點像我……” 老漢緩緩地仰起頭來,黑洞洞的嘴巴大張卻遲遲未發出聲音。他的牙齒稀疏,牙縫寬松,殘牙像幾根生銹的小鐵釘。 “老大爺,您看清剛才喝茶的那個人了嗎?” “河里漲水哩,伢子。”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河里漲水啦,曉得么?”他意味深長地盯了我一眼,緩緩落下寬大的眼皮。 也許這是一句永難測解的謎語。 他是洞悉我父親一切的,只是冷冷地不愿告訴我。 我后來把這事告訴了媽媽。她驚愕地拉長臉:“哪么可能?誑講。你爸爸只怕已經骨頭化水了。他是我一把泥一把沙從河灘上摳出來的,我眼睛瞎了么?” “那么,淺灰色的毛線背心呢?” “背心?” “是呵,淺灰色的毛線背心,為什么對不上?為什么變成麻色?”我像當初伯伯阿姨們那樣穩操勝券,把她一語問住。 河里漲水啦。她不能回答這個問題。問多了,她還對我的固執有些煩惱,直催我趕快去睡覺。她說可能是麻色的,可能是灰色的,可能是草色的,她都被我們弄糊涂了。不過這根本不要緊。要緊的是趕快扎鞋底,我的一只鞋已經掉了跟,得趕快做一雙新鞋。 每天睡覺前,她常有的儀式就是把衣袋里所有小硬幣都搜索出來,幾個一疊幾個一疊地排列在桌上,宣布它們明日各自的重任:“這是買豆腐的;這是買小菜的;這是買火柴的……”(但幾年后有一次我偶然發現她懷里竟揣著一扎兩千多元的鈔票!卻不知那些錢來自何處。)顯然,這里沒有買鞋的錢。她從此特別熱心做鞋,扎的鞋底也特別硬,做的鞋子也特別多,一雙一雙我們根本穿不過來。她把細線搓成粗線,常叫我幫忙牽牽線頭。她用米湯糊裱鞋面,剪下的黑色鞋面曬在窗臺上,像停棲著許多烏鴉。 為了省錢,她不光做鞋,還做衣,織帽子和圍巾,把乘車改成走路,把買報改成借報,做菜時多放鹽少放油,還向機關退掉了一間租房。在更加擁擠的房間里,我取代父親的位置與母親同睡一床。我曾經在小說《女女女》中提到過,我當時常常很懂事地把媽媽的腳抱緊,讓她感受到兒子的安慰。她的腳干縮,清涼,像兩塊干冬筍,大指頭被鞋子擠壓得向橫里長,側骨便奇特地向外凸突許多。記得在很小的時候,我經常追著這雙腳打轉轉,有一次順著它仰頭朝上看,還看見她褲子上一塊暗紅色的血跡——后來才知道那是女人的月經。我不知道這種回憶是讓我惡心還是讓我同情,也不知道為什么兒子不愿意把母親當著一個普通女人來想象,比方說把她想象成一個有月經的女人,有性愛的女人,有過花前月下眉來眼去的女人。兒子也不愿意把父親當著一個普通男人甚至一個卑俗的男人來想象,比方想象他拉屎拉尿,想象他偶爾暗生淫念,想象他大禍臨頭時見死不救只顧自己逃命,想象他為了討好上司而不惜摧眉折腰,甚至口是心非出賣朋友……而這一切都可能嗎?經驗總是殘酷地告訴我們,這都是可能的。尤其幾年來父親與母親多了許多鬼鬼祟祟的嘀咕之后,我朦朧感覺他們有許多不可告人的東西。 但他們仍然是我的父母,我沒法不愛他們。我沒法不愛他們盡管他們曾經拉屎拉尿甚至暗生淫念甚至見死不救甚至摧眉折腰,我沒法不愛他們盡管他們卑俗我也卑俗而且我的后代也可能卑俗,但我沒法不愛他們,我的親人。我把媽媽的腳緊緊抱住,讓這兩塊清涼的干筍在我胸口慢慢溫暖起來。我還想抱住父親的腳,但我只能摟來虛空。 我漸漸聽到了媽媽的鼾聲。我從未聽過媽媽打鼾,以為女人都美麗得不會有鼾。沒想到母親的鼾聲居然很粗,居然呼嚕呼嚕地響亮,還有點安心落意的輕松和放肆,不能不使我大失所望。 我睡不著,總是睡不著,一次次被時鐘的敲打聲拋棄在清醒之中。我等待家里那張空空的藤椅發出咯嘎的聲響——父親以前經常坐的藤椅。 藤椅經常無端發聲,是什么意思?家里這些天來還有其他異兆,比方說有一天夜里,櫥柜里嘩啦一聲驚天動地,媽媽去看,是父親以前吃飯的那只藍花瓷碗無端破裂了。上邊的碗未破,下邊的碗未破,獨獨是這只破了。而且破得十分徹底,炸裂成一堆碎片。這又是什么意思? 我還不無恐懼地渴望某種電話鈴聲。宿舍樓道里有公用電話,昨天我去接過一次電話,話筒里傳出一縷一縷沙啞的男聲,完全聽不清楚,不知電話線那一端是什么人,不知話筒里逼人的寒氣是否來自地府陰間。我嚇了一跳。事后傳達室的阿姨說,可能是電話局出了毛病。但如果是電話局的問題,為什么其他人用這個電話時卻完好如常?為什么阿姨說過這話以后神色慌亂地去掩門和東張西望?為什么這個沙啞聲一再被我聽到?是的,我不會輕易受騙。我相信,沙啞聲一定來自一個想同我說話又怕我辨出聲音的人,而這個人必定還會再一次來找我。 我又隱隱嗅到了某種氣息,是一個人頭發里五洲牌藥皂的余香。 “還沒有睡著?” 媽媽發現我翻身。 我說有點熱。 她叫我去洗個臉,或者把被子踢松些。 我去公共衛生間里洗了個澡,不經意地把半盆剩水朝墻上潑去。突然,在回首的那一刻,似乎是我驚叫了一聲,叫得顫抖而尖銳,把我體內的一切都抽空而去。 因為墻上有一片暗色水漬,形狀完全是父親正面的剪影,只是頭發長了些。 他來了。終于來了。 他默不作聲,似乎在等待我的呼喚。 我卻完全呆了,幾個月來“爸爸”這個詞已完全生疏,僵硬的口舌已經不習慣把它彈送出去或擠壓出去。我只是下意識地摟褲子。 水漬被灰墻慢慢地吸干,然后蒸發了,消退了,竟沒有一點聲音。 墻上重新現出“此處禁止小便”的告示。 四 父親的剪影失望而去,以至我還來不及跟他說一句話,來不及把他完全看清。我也不知道說什么才好。此處禁止小便我不知道說什么才好。此處禁止小便我曾經害怕他活著我現在害怕他死去我只能空張著嘴。此處禁止小便這條告示消滅了我十三歲那年的一切動心的言語。 后來我下鄉,讀大學,從湖南到海南,見到了很多很多人,但不知他在哪里。積攢多年但無法說出的話,現在已開始在我心中腐滅。我很慚愧地承認,我已經沒有信心尋找了,對他的記憶已開始模糊和空洞。我沒法再在墻上的水漬里找到他,沒法再在墻上的燈影里找到他,沒法再在墻上的裂紋或霉痕里找到他。除了他留下來兩張發黃的照片,兩張小膠片未能打撈起來的一切正在流失無蹤。我努努力,也只能記起他戰爭年代參加過國民黨,也追隨過共產黨,在共產黨的軍隊里立過戰功,后來一直在教室里和講臺上度過余生。我再努努力,能記得他被兒女偷偷扎過一次小辮,在路上被劃破過一次腳等等,如此而已。對一個人來說,這種被忘卻不就是真正的死亡么?這當然沒什么。我們不是已經忘卻了幾十代幾百代但仍然在抽煙喝酒或談情說愛么? 或許他的身體還努力在人世間留下痕跡,比方說力圖把眼睛傳給兒子,下巴傳給女兒,某條鼻子或某對難看的短腿傳給外孫女。但遺傳過程把他的身體特征分解,不過兩三代,便會使它們完全消融,融進茫茫人海,不會讓它們比記憶活得更長久。比方說,隨著我侄女突然被巧克力喂胖,她那條我父親下巴所特有的曲線,頃刻便不知去向。世界上有這么多巧克力工廠,它們每天都埋葬著多少亡人體態的殘跡。 但我們家的某些異象總是尾隨著我們。從父親那只藍花瓷碗開始,我家總是有瓷碗無端炸裂,就像櫥柜里一次又一次偷偷摸摸的鮮花綻開,墮下紛紛的花瓣,慶祝母親的生日,或祝賀我的遠行歸來。這實在有些奇怪。我遷居海南之后,爆炸力又從櫥柜向整個房子輻射,燈泡、鏡子、窗戶玻璃、熱水瓶等等都曾無端炸裂,炸出奇妙的裂紋或燦爛的碎片。尤其是燈泡,有時買上十個回來不到兩個月就炸完了。有人說是燈泡質量不好,或者是電壓不穩定。但這完全不對:為什么鄰居家幾乎就不買燈泡?而且鏡子的菊花狀裂紋與電壓有什么關系? 日子一長,我們對這場防不勝防和綿延不絕的炸裂,也慢慢適應了、麻木了。有時媽媽掃地時未發現什么碎片,還會很奇怪: “咦?這個月怎么沒什么動靜?” 媽媽老了,已經扎不動鞋底了,而且兒女都有了穩定職業和收入,無須母親動手做鞋了。因為父親的冤案平反,政府每月還發來撫恤金。但她似乎總不能明白錢是怎么回事。 她穿著瘦塌塌的破布鞋出門。 我告訴她,柜子里有新的,換哪一雙都好。穿成這樣像個叫花子,人家還以為我們當晚輩的虐待老人。 她認真地聽著,微笑著,深明大義地使勁點頭,但乘我們一轉身,又十分機靈迅速地把舊鞋穿上,一舉獲勝地走出門去。 有時,她也公開反抗,噘起嘴尖:“我就是喜歡這一雙,你們買的那些鞋,打腳,痛死人。你們不曉得。”其實,那些鞋都是她自己要買的,也都試過的和夸過的。現在她可以全不認賬。 她對我們買米買鹽之外的任何開銷,對我們購置任何新的用具,幾乎都懷有不滿和挑剔,總是譴責媳婦大手大腳——雖然有時明知是兒子干的。尤其是對一些有很多鍵鈕或外文字母的家用電器,她總是有種偷偷對著干的勁頭。買來彩色電視機后,她好幾年還經常鄙棄地收縮著鼻子,說它根本不如黑白電視好看,比如屏幕里的鮮血紅得太可怕,或者屏幕里的某位女郎實在太難看——她總是把任何女演員、尤其是漂亮女演員的年齡無端夸大二三十歲,對她的“老”來俏的做派“哼哼”一番。 她開過冰箱后總是不掩門,用過液化氣灶具后常常不關氣閥,讓危險的氣體彌漫到客廳里來。她說她只顧上吹熄灶火,忘了關氣閥這道程序,或者含含糊糊說那沒什么關系,沒什么關系的。她當然更不愿意坐車,去我哥哥所在的學校走走,或去大菜場買菜,她出門時就用眼角余光暗暗提防著你,一旦發現你想為她叫上三輪車,她知道大勢不好,立刻迅速反應,拔腿起跑,似乎兒女叫來的不是司機而是殺手。一個七十來歲的老人,跑起來的步子碎密,緊張,踉踉蹌蹌,居然有青年人的快捷。 “司機總是騙錢,鬼名堂多!”她為走路而辯護。 其實,有一次我發現本該付一元錢車資,她橫蠻地只給司機八角,理由是當天的白菜漲了價。司機對這樣的老太婆哭笑不得。 但唯有一樣東西,她總是催我們去買——她的鞋。她時而惦記膠鞋,時而想念棉鞋,時而打聽一種鞋面是深色平絨布的布鞋。套鞋有兩雙,她好像忘了,皺著眉頭問:“這下雨天穿什么?”我提醒她,讓她參觀床下或衣柜里那些根本還沒穿過的鞋,她哦了一聲,斥責自己記憶力的衰退。臨到我出差,她又吞吞吐吐地要給我錢:“你到廣州,我什么也不要,你只去看看那種面子是平絨,不要系帶子的布鞋有沒有。人家說只有廣州才有這種鞋,也不貴,兩塊多錢一雙。” 她不知道,那種鞋的價格已漲過好幾輪了,最重要的是,那種鞋大部分的商店都有,她的箱子里也有。 夏日的一天,她想做點腌酸菜。腌壇照例無端地炸裂,腌大蒜腌蘿卜什么的傾翻在地,帶著白色浮膜的腌水流了一線,往樓梯下滴。她失足坐倒在地,挫傷了盆骨,不便出門了。我找來一些書刊來給她解悶,其中有一本關于她老家的《澧州史錄》。但她只愛讀《水滸》,合上書便驚喜贊嘆武松或魯智深的勇武。至于其他的書,她有時也一捧半天,但你若細看,便發現她根本不翻頁,或者眼睛已經閉上。 我倒是翻過這本野史,發現卷四中記載了一件奇事:清朝乾嘉年間,澧州洪山嘴發生過一次民變,土民一齊發瘋,披頭散發,狂奔亂跑,男女裸舞三日,皆自稱皇上或皇親,被稱之為“鄉癲”。后朝廷令湖廣總督率軍剿辦,統領額勒登保帶兵攻占洪山嘴,斬劉四狗等十四人,斷癲匪六百余人之雙足以示懲戒……我吃了一驚。六百多雙腳,血糊糊堆起來也是一座山吧?我在地圖上尋找洪山嘴,發現它與我老家相距不過百里。我十分想知道,斷足的男人中,是否有一個或幾個就是我的祖先?而母親奇特的鞋癖,是否循著某種遺傳,就來自幾百年前那些大刀砍下來的人腳? 人足變得稀罕,鞋子是否就成了珍貴與尊榮之物? 我問媽媽聽到過這些事沒有。她搖搖頭:“沒有。誑講。沒有的事。” 她回憶起老家,講得最多的只是發水災。她說一破了垸子,人都逃到了堤上。堤上到處是被水淹昏了頭的蛇,也不咬人,大多盤成一餅動也不動。人與蛇差不多就緊挨著睡覺……那么,母親的鞋癖到底從何而來?它與六百多人的斷足之刑真的沒有任何關系?抑或它只是貧困歲月殘留下來的一種主婦習慣?我為此請教過一位心理學家,他當時興致勃勃正盯著我妻最先端上桌的團魚湯,只是嗯嗯呵呵了一陣。 人真是最說不清楚的。 五 那時候,我們以為只要搬出了機關宿舍,家里的瓷碗就不會炸裂了。媽媽急著想搬走,還想讓我進工廠當學徒,總是去求一位老鄰居幫忙。但那時很多工廠停工,而我的年齡也太小……老鄰居沒有帶來多少好消息。 媽媽橫下心來,決意帶我去一個最貧賤的角落,去農村那遙遠的地方。我小姨就在貴州一個國營農場,前幾年還說那里很歡迎移民。這使我很高興。我也想遠遠地離開同學和學校,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重新開始一切。 在長沙的家終于要結束了。哥哥請假回來幫忙。他學業成績極好,但當時只能進一所半農半讀的雜牌大學,一臉曬得黑黑的,手掌磨得粗粗的。他幫著母親賣掉了幾乎所有的家具,包括父親的藤椅。空空的藤椅破舊了,色澤晦暗,骨架變形,扶手處還纏了些舊布條,樣子顯得有些衰老。它依然頑強地咯嘎響了一聲,使舊貨行的老板有點吃驚,問是怎么回事。哥哥說大概是藤條受壓后的復位所致。老板這才遲遲疑疑地收下了它,把它搬到店堂里邊,與那些不知來自何處的舊衣柜舊梳妝臺舊書桌舊麻將桌舊挑箱舊馬桶舊炭盆架放在一起,把它拋入了一個完全陌生的舊貨家族。它形單影只,孤苦無助,而且很快被一座氣焰驕橫的太師椅騎壓著。它咯嘎咯嘎的聲音,再也不會有誰傾聽了。我最后一次回頭把它遙望時心里這樣想。 哥哥挑起又笨又大的一口箱子和一個被包,送我們上火車。是夜里,是最廉價的悶罐子車,車上擠滿了農民的吵鬧和臭烘烘的豬羊。所謂廁所只是車廂角里的一只尿桶。哥哥怕我們擠不過人家,臨時又決定送我們去懷化,靠近省界的那個中轉站。我們在那里半夜下車,吃了面條,媽媽叫哥哥回去。哥哥看了看漆黑的天空,說再送你們到黔東吧。于是我們又默默坐上火車,聽窗外車輪咣當咣當的夜。我與哥哥緊挨著,互相摟抱著,感到離別的時刻正一步步逼近,心里都不太好受。以前我們兄弟倆總是同睡一床。我常常躲在被子里偷吃東西,常常躲在被子里聽他說故事,或者我咯咯咯地大笑著被他逗弄小雞雞。但那天夜里我們都說著成年人的話。還不算成年的他,囑咐我高中的數理化是至少也要自學完的,交代我下山干活一定要戴上草帽防曬,下河游泳要防止腳抽筋。 哥,我記住了。 我感到他的肩膀堅實而厚重,而且從背影看去,他特別像我的父親,是一個小號的父親,使我有點想哭。 我與媽媽又上了汽車,離家越來越遠。這是我第一次出門遠行。在很多同學戴著紅袖章正在向北京、上海等大城市免費旅行“大串聯”的時候,我正在向鄉下逃去,另有一種遠行的快樂和自豪,不會比同學們少點什么。我用哲學家的眼光看汽車在疊嶺重峰間爬行,我用詩人的眼光觀賞著大塊大塊的綠色在車窗外起伏翻騰,我氣壯山河地環視越來越荒涼的土地,看我未來大顯身手的舞臺。有時一片綠浪迎面撲來,車廂里就頓時暗去許多。沿公路還有很多山峰的斷面,大多為赭紅色,暴露出險峻巖層的曲線,供乘客們心驚肉跳地一瞥。千萬年前造山運動的雄壯,被時光濾去了一切聲響,只留下這些血色傷口,留下巖層最后掙扎時的姿態以昭神諭。前面一亮,車又出了一個山口。云霧涌進了車廂,在乘客們的頭發和胡須掛上小水珠。你可以看見云霧從對面山頂滔滔地漫過來,填注山谷,將山脊慢慢地揉洗。 我逃避了城市真是高興。我逃避了伯伯阿姨們機警深刻的面孔真是高興。我逃避了向著高音喇叭一個勁激動歡呼甚至流淚的同學們真是高興。我逃避了每天早上爭著洗馬桶而每天晚上一排排曬咸魚般在街旁臥床乘涼的市民真是高興。我逃避了街頭的討價還價店里的蒼蠅賓館門前兇狠的守門人醫院里刺鼻的福爾馬林氣味以及我家對面那扇永遠沒有開過的窗戶真是高興。我高興我哼起了一首歌,是一首關于大山、篝火、農墾青年們的歌,是小姨教給我唱的。她就是奔這支歌離家而去的。 很少看見人,有時偶爾俯看到車輪旁的懸崖邊沿,看到懸崖下遠遠的一個黑色木樓,看到樓邊一個小小紅點——也許是一位穿著紅衣的女子——那都是可以令乘客精神一振的時刻。就是說,乘客們由此可知又回到了人間,由此可體會出自己的安全。 前窗出現了一只晃動的影子,是麂子。 “碾死它!” “碾死它!” 乘客們殺機勃露地大叫起來。這里的乘客越來越多異鄉的口音。 當更多旅客中途上車,以至周圍的口音越來越異生以至完全難懂的時候,我們就到了目的地—— 一個靠近貴州邊境的農場。一路還算順利,媽媽在車上只吐了一次,有位警察給了她藥片。但她精神還是很好,幾乎不要吃也不要喝。 小姨出現了,臉色又黑又黃,眼里閃著淚光。她似乎有一種緊張,一見面就同媽媽出門去談,又忙著同另外的什么人去談。總之我很少看見她的身影。我無所事事,找屋檐下一條黑狗玩了一陣,把路上沒吃完的干饅頭喂了它。然后,遵照小姨的吩咐,我跟著兩個陌生的大姐去地上拔蘿卜秧。那里也沒有人與我說話,兩位姑娘心事重重地蹲在地的那一頭嘀咕著她們的什么事。透過朦朧雨霧,我只看見兩塊遮雨的白色化纖膜下,兩座圓大的屁股朝這邊撅著。在我滿懷豪情體會著這第一次勞動的深遠意義的時候,兩座圓大的屁股朝這邊撅著。 我回家時兩手泥水,興沖沖地找肥皂洗手。 媽媽說:“快點洗。趁天色還不太晚,我們這就回去。” 我很吃驚:回哪里去? 回湖南去。 為什么要回去? 媽媽與小姨都沒有說話。 我覺得土地冰涼,涼氣通過我的赤腳一直升上來,直貫我的頭頂天門。 多年以后,小姨才向我回憶她當時的一切。我怎么那樣蠢呢?她笑著說:當時農場領導要我與反動營壘決裂,我就相信應該決裂,就覺得不能接納大姐在這里……說這話的時候是一九八四年,我和她全家回到了這個已荒廢多時的農場,重訪黃泥小屋。同行還有一位朋友,他邊做家具生意邊寫些極好的詩,但寫完就撕掉,從不發表。那天碰巧也在下雨。眼前還是十多年前嘀嘀嗒嗒的屋檐水以及滿地坪的泥漿。只是人面不知何處去,燕子仍在雨中飄滑,有位守著空房子的陌生漢子正把一個木箱敲打得叭叭震響,像在對地坪邊盛開的一樹桃花作憤怒抗議。不知他到底在干什么。 “我們這就回去。” 我猛然回頭,身后空空的沒有人。是媽媽在十多年前發出的聲音:“我們這就回去。” “爸爸說過,我已經能挑一百二十斤重的紅薯了,他看過秤的。我還能夠挖地,能夠插秧和薅禾,能夠割草和撿糞……” “沒有辦法,你們還是回去吧。” “小姨,我當一個農民的資格也沒有么?是不是我根本就不該生下來?是不是我也成了一個罪犯?” “阿毛,不要說了。” 小姨咬咬嘴唇已先出了門,看來,再說下去她也會大哭出聲了。 雨更大些了,泥路很爛。我回憶那時我總是尋著拖拉機的車轍探步,但一腳滑下去,膠鞋還是成了泥鞋,好幾次差點沒法從泥濘里拔出。我回憶那時雨水直往我領口里鉆,肩上也火辣辣地痛。我想讓小姨接一肩,等我脫了鞋襪,挽卷褲腳,再來挑行李。我轉過頭去,突然間完全呆了,身后沒有人! 她沒有來送我們。 幾丈開外的屋檐下,有幾個人影朝這邊張望,大概是她的幾個同事,在猶豫著該不該來幫我們一把。我依稀看見小姨低下頭,轉過身去,朝豬場那邊走了。我依稀看見她綴滿補丁的肩頭在微微顫抖。而余下那些人還在朝這邊張望。 我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起來,屋影和樹影全被濃濃的雨霧漂洗著,洗出一個乳白色的日子。不,只是半個日子,落在我們千里奔赴的終點。 乳白色的半個日子里出現了一個小黑點,愈來愈大,愈來愈清晰,不斷地上下跳躍。我看清了,是我用饅頭喂過的那條狗。它停住,對我有凝視的一瞬,眼睛透出老朋友的溫柔和信任,搖著一條短得十分難看的尾巴,似乎是向我告別。它猛一躥,在空中劃出一道黑色弧線,越過一條水溝,撲上一個草坡,很快超越了我們,朝前面雨霧中鉆去,好像要為我們向導和開路。它的耳朵可憐地耷拉著,皮毛已經濕了,全身像一束閃閃發亮的黑緞。它不時停下來把身子搖一搖,搖得水花四濺,看我們一眼,再扭頭前行。 我毫無理由地大哭起來,似乎是為這條狗,為它義重如山的送行。我哭自己剛才竟舍不得用更多的饅頭喂它,哭自己臨行前竟忘了向它告別,忘了摸摸它的腦袋,哭它剛才差點被一個陌生小伙子打了一棍,而我沒法為它出氣和報仇。我哭它在這遙遠的邊地孤獨無依而且尾巴短得那么難看……我的淚水和著雨水往下流。我知道這雨水都是我的淚水,隆隆雷聲都是我的嚎啕。 我哭得毫不知羞恥。 現在,我不知道這條短尾巴黑狗在哪里,是否還活著?如果死了,它被葬在什么地方?我永遠懷念著它。如果我今后還有哭泣的話,我得說,我的所有淚水都為它而流,我的所有哭泣才成為哭泣。 六 天黑時分我們返回了縣城,尋到了早晨我們剛離開的那個小旅店,住了下來。有很多蚊子,又停電。媽媽的一只鞋已被石塊扎破了,她在油燈下哀傷地自言自語:“鞋呵鞋,你怎么能叫做鞋呢?這么不經事,你只應該叫做一個套子,一個袋子呵……” 我想起了什么,“媽媽,明天我們到哪里去?” 她也在想,是呵,到哪里去? 年紀尚小的大姐與哥哥都是學生。姑姑雖有工作,但住在工廠集體宿舍,沒法接納我們。其他親戚要不是自己在遭難,要不就是避開麻煩早已不再來信……我們還有什么地方可去?我一個勁地想著。 窗外的夜十分寧靜。在遠方的那個城市里,我們已經沒有了戶口、房子、學籍以及爸爸的藤椅,幾乎一切都沒有了,那座城市已與我們沒有關系——雖然我們可能還習慣性地往那里投奔。事實上,我們現在是斷了錨的船,沒有港灣的船,突然自由得不再有任何目標與歸途,可以駛向大海的任何一個方向。 自由降臨得如此之快,新的日子已經在無比的輕松空闊中開始,這是我突然明白了的現實。 我還很快醒悟,媽媽是何等的睿智,她偷偷摸摸做了那么多鞋,是因為她早就明察秋毫地預知了今后的一切。她知道父親的消失,將使我們要走很多很多的路,唯鞋子可以救助我們,可以啟示和引導我們。 難怪她眼下如此平靜,根本不去想明天的事情,只是坐在床邊修整和教誨著她的鞋:“唉,你只應該叫做一個套子,一個袋子呵……” 我悄悄走出了房門。 圓滿銀月已從云里露出來,顯得特別迫近。不知名的群山浸浴在藍色光霧之中。一條小河抖動著渾身閃閃滅滅的光鱗,從古塔那邊流來,似乎被黑蒼蒼的城墻嚇了一跳,慌慌墜入一座水壩之下,匆匆而去。河灘的暗色里似乎有牛影,有婦人搗衣的聲音。 河里漲水了。我闖入月光,呼吸著綠草的鮮腥和月光中碎碎的人聲,去看看那邊的水壩和牛。隨著我一步步下行,深淺相疊的山脊線緩緩升起來,越在近前的山峰升得越快,很快就把遠處的山峰遮擋。我差不多消溶在月光里。我一看到山脊線在藍色霧海中沉浮不定,一聽到牛鈴鐺將晚風輕輕叩響,就知道父親不會回來了。這個世界如此美麗他肯定不會回來了。是的,不會回來了。 我回家時走錯了路,闖入了一戶陌生的人家。我覺得這戶人家有些眼熟。比方門前有兩棵高大的梧桐樹,樹下有一個葡萄架和竹制桌椅。我穿過庭院,看見石板鋪成的地,石頭壘成的墻。借著一盞油燈的光亮,我還看見屋里的書櫥,還有裝酒的葫蘆和大嘴的陶質豬娃……我吃了一驚,發現這正是我曾經尋找的地方。 我走了進去。 請問這里有人嗎? 請問這里的主人姓王嗎? 七 將來的一天,爸爸說話時老是跳出一個叫馬丁的陌生名字,大概以為我對這個人很熟悉,其實我根本不明白。聽起來,好像馬丁與酒、與木船、與芭蕉林有什么關系。爸爸說他托付馬丁來找過我們,可惜馬丁的弟弟碰上了成群的鱷魚,只剩下了一只腳。 我更不知道什么馬丁的弟弟和鱷魚。 我告訴爸爸,那次腌壇無端炸裂后,媽媽也記起背心應該是淺灰色的,也懷疑自己認錯了。她后來不再哭泣,就是相信丈夫總有回來的一天。 爸爸揉了揉眼睛,嘆了口氣,說他也許回來得太晚了。他一直不能想象國內變化這么大,家里變化這么大。說起來,這些年就像一個夢。 我說,我一直相信這就是一個夢。 我搬出了母親生前留下的遺產—— 一大箱各式各樣的鞋子,可以丈量千萬里道路的鞋子。每一雙都很新,都按照她生前的愛好用繩子捆緊,用報紙或塑料布包裹,顯得很本分很安全。爸爸用枯瘦的指頭把鞋子一一捏摸,點點頭:“是她的。” 他一定嗅到了母親的氣息。 他聲音有些異樣,說你媽的腳很大,家鄉婦女的腳都很大。舊時的婦女一般都纏腳,但老家的習慣很特別,不管窮家還是富家,從來都不纏腳的……在我想象那一天,他看完鞋又看完幾大本相冊,忍不住要喝酒。只是讓我妻子去溫酒時,照例叫錯了名字,叫成了我母親的名字。我們勸他少喝一點,他有點不高興,裝作沒聽見。 我換了個話題,向他打聽清朝乾嘉年間“鄉癲”的事。 他說:“有呵,有這事。” “媽媽當初說沒有這回事。” “她是不想說吧?” “有什么不可說?” “你祖爹就是被官軍砍了雙腳的……” 我追問下去:媽媽愛鞋成癖,是不是與往事有關?比方說,是不是鄉民斷足太多,鞋子因稀罕而變得珍貴,人們對鞋子有一種特殊的心理……“有道理,有點道理。以前家鄉人送禮呵,不送酒,不送肉,就喜歡送鞋。可能就有一種祈福的意思在里面吧。你說是不是?”他還回憶起來,那時候到某家去,只要看床下鞋子的多寡,就可得知這一家家底的厚薄。收媳婦嫁女兒,新娘子最要緊的本事就是會做鞋。給死人送葬,很重要的儀式就是多燒些紙鞋讓亡靈滿意。連咒人也離不開鞋,比如咒一句“你祖宗八代沒鞋穿”之類,就是特別惡毒的了。 我去找那本《澧州史錄》給他看看,翻遍了書柜和書桌卻找不到。一時間地上攤滿書,幾乎無我立足之隙。我和妻子腰酸背痛忙了一陣,頹然坐地,很奇怪那本小書為何不翼而飛。 “這本有沒有用?”妻子遞給我另(www.lz13.cn)一本。 似乎也是本歷史,一本厚厚的《萬年歷》。封面大紅大綠低俗不堪,價錢也很貴。這是若干年前出版的,但一直暢銷不衰,連我也忍不住買了一本。我不知道人們為什么去搶購它,為什么關心身后那么多不屬于我們的日子,而且那萬年的日子只是一些數碼,每一頁都差不多,冷冰冰的毫無人間煙火。不會有你我他,不會有你們我們他們,只有數碼數碼以及數碼。但那些密密的數碼里是否還隱著某只飯碗的無端炸裂? 我想會有的,只是我無法探查出炸裂隱在數碼里的何處。我把一萬年漫長歲月在手里嘩嘩翻過去。 白光一閃。 我聽到陽臺那邊,父親坐的藤椅咯嘎一響。 1991年5月 韓少功作品_韓少功散文集 韓少功:月下槳聲 韓少功:遙遠的自然分頁:123
年輕人為什么要去大城市 在大城市打拼還是回小城市過相對安逸的生活,這是一個近年來始終爭論不休的問題。可是,它真的是一個大問題嗎? 幾年前的一天,我去某地開一個無聊的會。入會場前,我順手在副駕座位上拿了本雜志,其中有一篇劉大任的《柏克萊那幾年》。幸有此文,讓我不至于選擇早退。 上世紀六十年代,劉大任從臺灣去美國求學,恰在柏克萊遭遇了自由言論運動風潮。最終,他與許多同齡人一樣,成為了“烏托邦的尋找者”。 盡管劉大任的左翼思維與我并不相投,但不妨礙我被其文字打動。這位如今已垂垂老矣的小說家寫道:“也正是直接參與運動的親身體驗,因‘柏克萊人’而感染的 ‘尋找烏托邦’旅程,接受了殘酷考驗,所有事業夢想全部報廢,學位自動拋棄,人生大轉彎,甚至對人性的本質產生了難以解決的懷疑,然而,直到今天,捫心自問,沒有一絲一毫后悔。” 他還提到了有名的《呼倫港宣言》,開篇是那個著名的句子:“我們這一代的人,孕育于至少是相當舒服的環境,安置在各地的大學殿堂里,不安地看著我們繼承的世界……” 這多像個預言,如今的中國年輕人,不也是身處一個“至少相當舒服的環境”,但又不安地看著這個世界嗎?只是,比起那個風起云涌的大時代,如今的中國更加物質化,甚至使得許多年輕人不得不屈從于生活壓力。但反過來說,如今這種瑣碎的物質化生活所遭遇的種種問題,在舊日的風起云涌面前也注定是小兒科。換言之,如果你是一個能為“尋找烏托邦”放棄一切的人,那么“大城市還是小城市”式的問題根本不值得一提——如果你能聽到并聽從內心的聲音,任何問題都不是大問題。 大城市和小城市都有顯而易見的優缺點:大城市生活豐富,工作機會多,如果是非體制內領域,還相對更注重能力,尤其是在創意產業、科技產業等上年紀的人基本無 法進入的新興領域,一定程度上形成了重業務多于重人際(但人際同樣重要)的氛圍,缺點是生活成本高、工作壓力大;小城市生活成本低,日子相對安逸,但工作機會少,又普遍是人情社會,任何事都得靠關系,又因人際關系復雜,隱私空間常被侵犯。 這些優缺點并非絕對,它往往會隨著個體自身的特點而轉化。比如在家辦公的自由職業者,工作主要依靠網絡傳遞,那么小城市的低房價就顯得誘惑,但如果他又特別喜歡豐富的生活和多元的資訊,那么大城市的高房價也不會阻撓他。 正如有人所說,世間所有的選擇,到最后其實都是五個字——你想要什么? 許多過來人見到這句話,會不屑地說一句“圖樣圖森破”,告訴你這種想法實在太不成熟了,因為許多事情不是想想就能實現的。他們會擺出各種大道理,列出一連串的“反面教材”,告訴你若不循規蹈矩,人生將會如何悲慘……可是,如果你連想想的勇氣都沒有,你又能實現什么? 在大城市和小城市的問題上,我的感情一直傾向于前者。當然,我并不是認為大城市一定比小城市好,更不是說年輕人必須要選擇大城市,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但必須要承認的是,在這個選擇中,天平從一開始就是傾斜的,前者的生存壓力更大,也因此更需要勇氣去承擔。而遵循內心的勇氣,不但是我自己缺少的,也是我喜歡并尊重的。 對于逃離大城市的年輕人,我同樣尊重,因為他們嘗試過。對于選擇小城市安逸生活的年輕人,我也并不反感,因為那也未必不是遵循內心的選擇。我唯一不能認同的,是某些人對打拼者的嘲笑,以及庸俗化的論調。 我見過不少世俗眼光中的失敗者,雖然我并不認為那是失敗,但他們無一例外遭遇了嘲笑。比如有人被迫從北上廣回到家鄉,就有一些這輩子未曾離開家鄉的人嘲笑他在外面混不下去了,當然還少不了“早說過這條路走不通”之類的論調。還有一些人正在大城市里打拼,可逢年過節回到家鄉,就會成為七大姑八大姨的談資以及被訓導對象,告誡你生活應該如何安守本分,結婚生子再去考個公務員才是世界上唯一的人生標準。 我甚至認為,正是這群人的存在,才逼得許多年輕人背井離鄉,寧愿在大城市孤獨打拼,也絕不回來。 沒錯,大城市里有許多平凡的打拼者,終其一生也無法躋身這個城市的上游,他們甚至買不起一套小房子,終日為溫飽奔波。但誰有資格嘲笑他們呢?沒有人可以。正如毛利在《普通女孩,就該滾出大城市?》中所寫,“為什么一定非要成功、出色,才能留在大城市?為什么女人不能像男人一樣自由選擇去留,她永遠都該仰仗別人的意見生活嗎?” 在中國人的人生選擇中,女性比男性的空間更為狹窄,沒在三十歲前把自己嫁出去仿佛是一條死罪,結婚后沒生出孩子來同樣是死罪。在毛利筆下,“這些美劇的忠誠東方女性觀眾們,并沒受到多大的感召,她們在爸媽的房子里看著別人為所欲為,一點不為之所動,因為世俗說,大城市的榮光并不屬于她們。” 一個社會對女性的苛求與偏見,意味著整體價值觀的缺陷。女性遭遇苛求,男性同樣不會好過。認為女性留在小城市安于現狀就是最好的七大姑八大姨,同樣也是逼婚、逼考公務員的主力,她們的逼迫對象其實不分男女,這也許是小城市最讓人窒息的一面。 我有一個朋友,不諳世事,不善交際,有一份穩定工作和中等收入。與許多獨生子女一樣,她在父母支持下買房買車,一個人住著140平方的房子,每日按部就班地開車上下班,不知不覺年過三十。也是在三十歲這一年,她放棄了這一切,選擇北漂,租房、擠地鐵…… 當然有人會說她傻,可她卻比以前開心多了。她離開這個小城的唯一理由是孤獨,同時,她又不愿像長輩們所說的那樣,隨便找個人結婚生子告別孤獨——那樣的話,也許會更孤獨。 在某些人看來,這種孤獨似乎有點矯情。他們還會搬出“適應社會”這一萬能法則,告訴你這是你自身的問題,你要改變自己,釋放自己,接觸社會,就能有更廣闊的圈子。可是,這個說法從根本上抹殺了人與人之間原本就具有的差異,忽略了人的個性。就好比看電影,看特呂弗和費里尼的人跟看《小時代》的人很難有共鳴,你不能強求其中一方遷就另外一方。價值觀的差異也與身份、地位無關,即使都是高學歷,即使都有體面的工作,但一個讀哈耶克、薩義德和《古拉格群島》的人,又怎么可能和一個除了課本再沒讀過其他書的人有心靈上的契合呢?在人際交往上,我們最多只能做到禮節上的互不侵犯,但越是交心,越不可能越過價值觀的差異。因為價值觀而造成的孤獨,無法因為自身的改變而緩解。而且,即使改變,也只能就高不就低,也就是說,你可以讓自己變得更好,去適應別人的高度,但無法刻意拉低自己的智商,去遷就比自己更平庸的人。 在男權社會里,有較高文化素養和能力的女性,更容易在小城市里感受到這種孤獨。工作沒有挑戰性,缺少有共同話題的朋友,找不到看得上眼的男人,還要因為沒拍拖、不結婚和沒生孩子這樣的事情被當成異端,這已經不僅僅是孤獨的問題,更關乎尊嚴的喪失。 所以,一個人越出色,小城市的面目就越可憎。別說那些內地封閉小城了,即使是東南沿海的富庶地區,即使距離港澳僅僅一兩個小時距離,小城市仍然只是小城市, 你依然要忍受以下這些事情:同樣的雜志和電影,比廣州深圳遲一個多星期上市和上線;你還是得自己開著車跑去大城市看話劇和演唱會;老一輩永遠關心你為什么 大學畢業了還不拍拖,二十五歲了怎么還不結婚,結婚都一年了怎么還不生孩子;如果你沒考公務員,某些人更是會替你痛心疾首;即使是年輕人,也往往早早老去,坐下來就跟你談贏在起跑線上的孩子經,見到育兒和養生講座就像打了雞血;許多你的同齡人,有著高學歷和體面的工作,可家里沒有一本書,你們永遠找不到共同的話題;在事業上,你不能靠創意打動客戶,跟人摟著肩膀忍著滿口酒臭氣稱兄道弟干上幾杯也許更管用…… 有時,我甚至會有這樣的錯覺:能忍受這些,簡直需要比在大城市打拼還要多萬倍的勇氣。當然,后來我明白了,這不是勇氣,而是妥協和懦弱。大城市當然也存在這些問題,但你起碼有躲開的幾率,如果你有足夠能力,還可以主宰自己的生活。 我有一個朋友,他的故鄉在一個內陸不發達省份的小城,他曾說過這樣一句話:“我死也不會回去的,因為我不想在二十多歲時看到自己六十歲的樣子。”因為,在那樣的小城里,除了公務員、國企、學校、醫院之外,你幾乎沒有什么其他的選擇。他用可以在老家買別墅的錢,供了一套北京的小房子,然后告訴我:“房子再小, 也是我買的,路再難,也是我自己選的,這樣的話,誰也沒有借口來干涉我的生活。” 我知道,這就是勇氣。它似乎可以回應某些老人的另一種荒謬論調(也許是我在這個問題上聽聞的最荒謬論調)——年輕人選擇大城市是一種逃避,比如逃避生活的責任和傳宗接代的重任等。且不說年輕人選擇大城市大多有著理想和追求的因素,即使真的是逃避,我也建議持此論調的人先檢討一下自己:為什么人家甘愿放棄安 逸,以孤身去大城市打拼的代價去逃避你以及你所期盼的那些東西,是什么讓你和你的期望比巨大的生活壓力和激烈競爭更恐怖? 很多時候,我們都過早老去,然后定義生活。比如認為房子車子和金錢就代表生活的全部,認為別人也應該這樣想,否則就是不成熟不知足,或是以過來人的姿態強調平庸的可貴,把“平庸”等同于“平淡”。可是,許多人未曾想過,你認為好的未必是別人想要的,我們把自己認為好的東西強加于人,未必是關懷,而是侵犯,不管你是否打著“為你好”的旗號。這樣的事,在這個國家固然隨處可見,但小城市似乎更明顯一些,同時讓人無處可躲,也無從辯駁。越是沒有能力選擇自己生活的 人,越是庸碌無知的人,越喜歡嘲笑那些有勇氣去承受壓力的人。 不夠現實的烏托邦,總會引來嘲笑。但是,如果你現在二十多歲,你是希望看到一個烏托邦,還是看到自己六十歲時的樣子? 南懷瑾:對年輕人的告誡 無聊,是年輕人的絕癥 年輕人,你迷茫個雞毛分頁: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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